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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多地持续开展生活垃圾分类投放设施提升改造工作，通过政府采购为居民区和公共区域升级智能垃圾分类箱（房），卫生状况、外观整洁度和投放体验等普遍有所提升。

但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公共智能垃圾箱陷入功能失灵、操作繁琐、价格高昂的困境，叠加维保缺失、性能过剩等问题，沦为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既影响居民垃圾分类体验，也有浪费财政资金之嫌。

一老旧小区内，智能垃圾箱的感应投放口处于常开状态，“全息悬浮按钮”的电子屏处于断电状态。记者兰天鸣摄

记者近期走访发现，部分智能垃圾分类设施落地后问题频发，不仅没能提升垃圾分类效率，反而让智能化沦为“负体验”。

——功能失灵，维修保养不及时。“垃圾箱几次三番刷卡、扫二维码打不开门，显示无网络。不给地面放传统垃圾箱，智能投放点还总是没办法使用，垃圾放哪儿？”在东部沿海城市生活的市民刘女士反映，其小区设置了智慧垃圾箱，但由于常遇网络故障，箱门时常“扫不开”，居民无奈把垃圾放在垃圾箱外。

记者走访了该城市一老旧小区发现，其智能垃圾箱投放口长期保持开启，感应开箱功能未启用。垃圾箱不远的墙根处，存在垃圾堆放现象。

在该城市的一所重点高校校园内，设置了大量带有太阳能板的“二分类智能物联环卫箱”。这些垃圾箱配备自动感应投放口、电子屏等功能，电子屏幕会实时显示“今日投放”“今日清桶”次数等数据。

但记者观察校内25个同类垃圾箱发现，其中21个自动感应投放口损坏或失灵，15个感应投放口和电子屏功能同时发生故障，存在箱门无法自动开合、电子屏幕熄屏等问题。有的学生会强行推开感应投放口，或用大件垃圾堵住感应口，使箱门无法回位。

——操作复杂，居民直奔传统垃圾桶。在该城市的另一老旧小区内，记者体验了一个采购价超10万元的四分类智能垃圾箱。首次使用需先通过触摸屏扫码，手机注册以及上传人脸信息后才可使用。此后，每次打开箱门需在电子屏上输入手机号或刷人脸，并用手触碰屏幕对应的垃圾箱电子按钮才可投放。

记者在附近等候了约30分钟，共有10名居民前来投放垃圾，但他们都不约而同绕过智能垃圾箱，直奔后面的传统垃圾桶。“智能垃圾箱不是应该让人更省力吗？现在更复杂了，这就有点像花架子了。”一名居民说。

——性能过剩，“酷炫”功能反成“鸡肋”。在该城市的另一老旧小区内，记者看到小区智能垃圾箱可通过“全息悬浮按钮”功能开启。据介绍，该“按钮”采取“‘无介质空中悬浮成像’前沿交互技术”，在垃圾箱边安装的小屏幕上，可形成一个3D投影按钮。居民“隔空”触碰虚拟按钮后，对应垃圾分类箱的投放口会自动打开。

但是记者看出，用于开启“全息悬浮按钮”功能的电子屏处于断电状态，垃圾箱的四个箱门长期打开。“每次点击悬浮按钮后，系统都会发出‘请您分类投放垃圾’的提示音，此外开关箱门‘咔滋’声很大，周边楼栋居民有过投诉。所以白天我们就干脆断电，让（箱）门保持打开。”有关管理员对记者说。

一老旧小区内，老年居民直接绕过智能垃圾房，将垃圾投放入普通垃圾桶。记者兰天鸣摄

记者发现，在国内公开的政府采购信息中，智能垃圾分类设施采购价格不菲，单个价格动辄数万元，高的甚至可超10万元。

例如，西北某省会城市一城区去年8月发布的城市生活垃圾分类示范项目垃圾分类设施采购（二次）中标结果为，6座四分类智能垃圾分类箱房、2个智能有害垃圾投放箱成交单价分别达13.65万元、4.58万元，仅8个（座）垃圾收集设施总价就超过90万元。

中部某县去年9月公布的生活垃圾分类处理设施设备提标改造项目（生活垃圾收集设备）中标成交公告显示，同一品牌的20个“绿色智能垃圾分类房”以每个6.3万元的价格成交，而“封闭式垃圾分类收集站”单价仅为4400元。

去年11月，中部一城市某城区的生活垃圾分类和环卫设施一体化更新项目中标结果为，100组智能投放箱总价约630万元，单价达6.3万元，而同期采购的480组“四分类垃圾桶（HDPE材质）”，总价43.2万元，单价仅900元。

东部沿海一大城市某街道办发布的生活垃圾分类实效提升项目中标结果为，25个小区投放点专项更新单价大致在5万元至6万元区间。改造项目明细表中，“智能投放口”价格高昂，单价可达1.2万元。

同时，记者还发现，个别中标企业的主营业务与智能环卫设备研发生产缺乏强关联。

例如，某县生活垃圾分类处理设施设备提标改造项目中，中标金额高达1558万元，采购设备包括垃圾分类房、果皮箱、垃圾分类收集站、生活垃圾压缩车等。记者通过天眼查等工具查询发现，该项目中标方为注册资本仅有50万元的一家汽车服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1人、员工2人。公司注册地址图片显示为一家用彩钢材料简易搭建的汽车售卖店。

一家面向华北地区供应智能垃圾箱等产品的厂商人员和记者说，其主体业务是承接政府采购。“一般来说是政府找好中间投标企业，投标企业向我们生产厂家采购。这样做的原因是政府一般付款有账期，所以让投标企业先行垫资给我们购买。但出厂价和成交价相差比较大，一个智能垃圾房给中标企业价格1万元，实际中标价格可能要达到3万元，基本价差都在一倍以上。”

东部地区一重点高校内，多处智能垃圾箱电子功能处于失灵或损坏状态。记者兰天鸣摄

专家表示，在推进垃圾分类设施改造升级工作中，“智能”不能凌驾于实用与节约之上，财政投入需晒明白账，要倾听群众声音，强化对采购设施实用性评价和监督。

——完善标准，杜绝盲目“追流行”。北京大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庄德水表示，当前不少智能垃圾箱都属于非标准化产品，采购方对功能选择的主观性较强，建议统一和完善政府采购公共智能垃圾箱功能参数、硬件材质、技术模块、服务费用的标准，避免一些地方为了“追流行”“蹭热点”，盲目追求高大上、科技感，不惜成本采购所谓“顶配”垃圾收纳设施。

——立足实用，以需求定采购。“在垃圾分类设施升级过程中，要广泛倾听群众对垃圾分类设施的意见和需求，及时作出调整采购产品类型。”北京天驰君泰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合伙人王洁莹说。

她认为，对政府采购高价智能设施应先开展小范围试用，评估其清运效率提升、保洁工作量减少等实际效果，再决定是不是批量采购。可建立群众回访机制，对群众反映故障率高、实际作用小的智能设施，应及时作出调整采购策略。

——严管招标，确保“花好每分钱”。专家这样认为，针对智能环卫设施参与投标的企业，应设定研发技术、行业经验等资质门槛，防范不具备专业能力的企业浑水摸鱼。同时，政府采购时应加强比价参照，不仅对比不同厂家、同品类智能垃圾箱间价格，也需与传统设施进行比价，确保每笔财政支出花在“刀刃上”。（记者兰天鸣，参与采写：唐一天周嘉怡）

“保洁员在卫生间角落里休息”“保洁员在拥挤的杂物间就餐”……一年前，“保洁员休息室不该是厕所最后一格”的话题曾在社交平台引发广泛关注，许多网友呼吁为城市里默默奉献的保洁员找一处安心休息的地方。近期，记者走访多家商场和写字楼发现，仍有不少保洁员在清洁工具间、厕所隔间短暂歇脚。

没处休、没空休、不敢休，缺失的休息室背后是缺失的休息权

几平方米的清洁工具间狭仄，灯光昏暗，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气味。墙面上挂着四五条不一样的颜色的抹布，墙角凌乱堆着几把拖布和一只水桶，旁边摆放着一个用废弃木质红酒箱充当的“小板凳”——这是北京东城区某商场的清洁工具间，也是保洁员张大姐工作中临时歇脚的地方。每天从早上8点到晚上10点，除去午饭和晚饭各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张大姐都要在负责的工区维护卫生清洁。

“别说休息间了，活儿都干不完，哪还有空歇着？”张大姐说，平时工作累了就在工具间的小板凳上歇一下，“时间太长可不行，估摸着歇几分钟，被主管看见要罚钱的。”

在河北邯郸市的一家商场，保洁员赵大姐的工作日程与张大姐几乎一样：“早上7点50分点名打卡，中午去商场地下一层的仓库吃份自带的午饭，吃完就得立刻回来干活。干活时不能坐，被看见坐着就得扣钱。”

在赵大姐工作的楼层一角，有一处被铁门隔开、约2平方米的狭小封闭空间。几张泡沫纸板搭起的平台几乎将空间占满，上面搁着的几只塑料袋里装着赵大姐和其他几位保洁员的衣服、水杯和午饭。

没处休息、没空休息、不敢休息，这几乎是商场和写字楼大多数保洁员的工作常态。在被问及工间在哪里休息、要不要休息室时，不少保洁员无奈地表示，他们除了吃饭时间连休息都不被允许，何谈需要休息室？

“我国从事保洁员工作的人员多为中高龄、进城务工的低收入群体，在劳动关系中往往处于弱势。”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劳动关系与人力资源学院副教授余敏指出，在对保洁员的管理中，有些强势的雇主滥用单方劳动管理权限，对保洁员实行严苛的考核制度，并利用微信打卡、中控系统远程视频监控等方式，将劳动者全方位置于管理监督当中。保洁员往往很难在法律规定的劳动时间内完成工作任务，不得不占用休息时间。

“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保洁员没有休息室，表面上看是物理空间的缺失，背后是他们的休息权没有正真获得保障。”余敏进一步分析，劳动法规定了劳动者的标准上班时间，却并未明确规定他们的休息空间。

“但这并不代表保洁员就不需要一间休息室。”在余敏看来，为劳动者提供必要的休息场所与配套设施，同样是保障其休息权的重要举措。

“与传统劳动关系中生产和生活领域相对分离不同，商场和写字楼里保洁员的工作空间往往是城市居民生活消费的公共空间，本身不具备休息空间应有的私密性。加之保洁员工作强度大、流动性强，为其提供休息室，应当视为劳动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中所说的‘劳动安全卫生条件’的一种。”余敏说。

此外，不少读者网友认为，为保洁员设置休息室，不仅关乎劳动者合法权益的保障，更关乎劳动者的尊严。“让保洁员体面地工作，哪怕只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也不应与拖把、扫帚挤在一起。”读者刘女士表示。

场地运营方为保洁员提供休息室动力不足，更有用工方规避劳动保障义务

在商场、写字楼等大型建筑中，卫生间都有专门的设备间，为什么没有考虑到保洁员的休息室？

武汉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副院长王增文认为，劳动关系界定模糊导致用工方和场地运营方互相推诿责任，是忽视保洁员休息权的首要原因。

“目前，绝大多数商场、写字楼保洁工作都采用劳务派遣或业务外包的形式，委托给保洁物业公司，保洁员的劳动关系也归属于后者。”王增文说，“这就会导致场地运营方认为保障保洁人员的休息权益是公司的责任，而保洁物业公司却认为场地运营方应配套好基础劳动空间。”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范围认为：“从权利义务的对应性来看，应该由直接雇用保洁员的保洁物业公司承担。用人单位可以与商场、写字楼等场地运营方协商，采取租赁或者借用的方式，为保洁员提供休息场所。”

但在实践中，鲜少有保洁物业公司与场地运营方协调休息场地。更有甚者还通过不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专门招聘超龄劳动者等手段，千方百计规避承担员工福利、保障劳动者休息权的义务。

记者在调查中以求职者身份，通过招聘软件在多家保洁物业公司应聘保洁员，其中两家公司的招聘负责这个的人说“可以签合同，但不提供五险一金”，还有公司明白准确地提出“只招已经退休的”“我们这儿没有55岁以下的保洁阿姨”。

“去年7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超龄劳动者基本权益保障暂行规定（公开征求意见稿）》，有望系统性填补国家层面的制度空白，但该规定尚未生效。受到之前制度惯性的影响，在实践中仍有很多超龄劳动者尚未受到劳动法律的保护。”余敏介绍，在此情形之下，保洁员薪资、五险一金等基本劳动权益还面临缺乏保障的风险，更不用说要一间休息室这种“非分之想”。

对于保洁员实际在做的工作所在地的场地运营方来说，出于控制成本的考量，为保洁员提供休息室的动力不足。“核心商圈的商场、写字楼租金极高，每一寸空间均需核算商业收益，而保洁休息室属于纯成本投入，没有直接收益，还需额外承担装修、水电、日常维护等成本。”王增文说。

另外，大量早期建成的商场、写字楼在规划时，就没有为后勤人员预留专门的休息空间，后期改造则需要面临动线调整、消防审批与合规验收等多重门槛，改造成本高、流程复杂，多数运营方没有意愿和动力推进。

“还有部分场地运营方存在认知偏差，认为保洁员可以在闲置空间凑合一下，甚至担心设置专属休息室会产生保洁人员扎堆聊天、影响商场形象、私人物品杂乱等问题，主观上无意愿甚至排斥建设。”王增文说。此外，保洁员群体在劳动关系中话语权比较弱，很难通过主动协商的方式推动建立专门的休息室。

建议多方协同发力，让保洁员休息室有人建、建得起、用得上

如何让保洁员实现工间能休息、权利有保障、劳动有尊严？如何保障保洁员的休息权益？

受访专家觉得，破解难题的重点是厘清各方责任，推动政府、企业、公司、工会协同发力，让保洁员休息室有人建、建得起、用得上。

“最重要的是在劳动关系中明确用人单位的义务，规范企业用工行为，督促其按照劳动法的规定，合理设置保洁员工作时长，调整对保洁员苛刻的考核标准。”余敏建议，用人单位要在保障好劳动者最基本休息权的基础上，按照法律规定为其提供休息场所并承担对应成本。

此外，王增文建议，按照“谁用工、谁兜底，谁受益、谁负责”的原则，明确商场、写字楼等场地运营方为保洁员休息空间的提供主体，保洁外包、劳务派遣公司为日常运维主体，双方承担连带责任，从根源上解决推诿问题。

在破解保洁员休息室建设资金难题方面，王增文建议构建“政府奖补一点、工会补贴一点、场地出一点、外包公司担一点”的资金池，多元共建分摊成本。

“在后期维护上，由场地运营方承担基础水电，保洁物业公司承担耗材损耗，工会或政府给予年度运维补贴，建立起保洁员休息室维护资金的长效分摊机制，避免单一主体因长期成本支出放弃运维。”王增文说。同时，也要鼓励社会力量补充投入，引导爱心企业、公益组织定向捐赠设备、物资，逐步降低运维成本。

呼吁增设保洁员休息室，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保洁员的休息权等劳动权益得到充分保障。在采访中，多位保洁员向记者表达了他们的心愿：“希望能在工具间里增加一个空调，或者在夏天放个风扇”“希望能增设一个微波炉用来热饭”“希望工作的间隙能设定一段固定的休息时间，别让我们工间休息得偷偷摸摸、提心吊胆”……

对此，王增文建议，除基础休息配置外，还可针对性设置储物柜、工服更换区、手机充电区，甚至简易洗衣烘干设备，解决其真实痛点。同时，在休息室门上标明“保洁员休息室”，消除保洁员“怕被顾客说、不好意思进去”的心理障碍。在新建商场、写字楼的规划、设计、施工、验收环节，也要同步落实保洁员休息场所，将保洁员休息室建设纳入竣工验收、文明单位评选等硬性指标，形成硬约束。

此外，余敏认为，保障保洁员群体的劳动权益，行业组织或协会应当发挥相应作用。

王增文注意到，近年来，由中华全国总工会牵头，全国各地已为环卫工人、快递员、外卖小哥等户外劳动者群体建成超15万个服务站点，有效改善了户外劳动者休息难、吃饭难、喝水难的问题。

“里面包括休息桌椅、微波炉、饮水机、卫生间、充电设备、空调（取暖）设备等基础配置，还可增加储物柜、工具存放区、急救药箱等。这些经验能为保洁员休息室的建设运维提供有益借鉴。”王增文说。（记者胡笑源）（王乐乐参与采写）